天花乱坠,地涌金莲。妙演三乘教,精微万法全。 慢摇麈尾喷珠玉,响振雷霆动九天。 说一会道,讲一会禅,三家配合本如然。 开明一字皈诚理,指引无生了性玄。
你在班中,怎么癫狂跃舞,不听我讲?
弟子诚心听讲,听到老师父妙音处,喜不自胜,故不觉作此踊跃之状。望师父恕罪!
你既识妙音,我且问你,你到洞中多少时了?
弟子本来懵懂,不知多少时节。只记得灶下无火,常去山后打柴,见一山好桃树,我在那里吃了七次饱桃矣。
那山唤名烂桃山。你既吃七次,想是七年了。你今要从我学些甚么道?
但凭尊祖教诲,只是有些道气儿,弟子便就学了。
“道”字门中有三百六十傍门,傍门皆有正果。不知你学那一门哩?
凭尊师意思。弟子倾心听从。
我教你个“术”字门中之道,如何?
术门之道怎么说?
术字门中,乃是些请仙扶鸾,问卜揲蓍,能知趋吉避凶之理。
似这般可得长生么?
不能!不能!
不学!不学!
教你“流”字门中之道,如何?
流字门中,是甚义理?
流字门中,乃是儒家、释家、道家、阴阳家、墨家、医家,或看经,或念佛,并朝真降圣之类。
似这般可得长生么?
若要长生,也似“壁里安柱”。
师父,我是个老实人,不晓得打市语。怎么谓之“壁里安柱”?
人家盖房,欲图坚固,将墙壁之间,立一顶柱,有日大厦将颓,他必朽矣。
据此说,也不长久。不学!不学!
教你“静”字门中之道,如何?
静字门中,是甚正果?
此是休粮守谷,清静无为,参禅打坐,戒语持斋,或睡功,或立功,并入定坐关之类。
这般也能长生么?
也似“窑头土坯”。
师父果有些滴。一行说我不会打市语。怎么谓之“窑头土坯”?
就如那窑头上,造成砖瓦之坯,虽已成形,尚未经水火锻炼,一朝大雨滂沱,他必滥矣。
也不长远。不学!不学!
教你“动”字门中之道,如何?
动门之道,却又怎样?
此是有为有作,采阴补阳,攀弓踏弩,摩脐过气,用方炮制,烧茅打鼎,进红铅,炼秋石,并服妇乳之类。
似这等也得长生么?
此欲长生,亦如“水中捞月”。
师父又来了!怎么叫做“水中捞月”?
月在长空,水中有影,虽然看见,只是无捞摸处,到底只成空耳。
也不学!不学!
你这猢狲,这般不学,那般不学,却待怎么?
你这泼猴,十分无状!师父传你道法,如何不学,却与师父顶嘴?这番冲撞了他,不知几时才出来啊!
月明清露冷,八极迥无尘。深树幽禽宿,源头水溜汾。 飞萤光散影,过雁字排云。正直三更候,应该访道真。
老师父果然注意与我传道,故此开着门也。
难!难!难!道最玄,莫把金丹作等闲。不遇至人传妙诀,空言口困舌头干!
师父,弟子在此跪候多时。
这猢狲!你不在前边去睡,却来我这后边作甚?
师父昨日坛前对众相允,教弟子三更时候,从后门里传我道理,故此大胆径拜老爷榻下。
此间更无六耳,止只弟子一人,望师父大舍慈悲,传与我长生之道罢,永不忘恩!
你今有缘,我亦喜说。既识得盘中暗谜,你近前来,仔细听之,当传与你长生之妙道也。
显密圆通真妙诀,惜修生命无他说。 都来总是精气神,谨固牢藏休漏泄。 休漏泄,体中藏,汝受吾传道自昌。 口诀记来多有益,屏除邪欲得清凉。 得清凉,光皎洁,好向丹台赏明月。 月藏玉兔日藏乌,自有龟蛇相盘结。 相盘结,性命坚,却能火里种金莲。 攒簇五行颠倒用,功完随作佛和仙。
天光了!天光了!起耶!
悟空何在?
弟子有。
你这一向修些什么道来?
弟子近来法性颇通,根源亦渐坚固矣。
你既通法性,会得根源,已注神体,却只是防备着“三灾厉害”。
师父之言谬矣。我常闻道高德隆,与天同寿,水火既济,百病不生,却怎么有个三灾厉害?
此乃非常之道:夺天地之造化,侵日月之玄机;丹成之后,鬼神难容。虽驻颜益寿,但到了五百年后,天降雷灾打你,须要见性明心,预先躲避。躲得过,寿与天齐,躲不过,就此绝命。再五百年后,天降火灾烧你。这火不是天火,亦不是凡火,唤做“阴火”。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,直透泥垣宫,五脏成灰,四肢皆朽,把千年苦行,俱为虚幻。再五百年,又降风灾吹你。这风不是东南西北风,不是和薰金朔风,亦不是花柳松竹风,唤做“赑风”。自囟门中吹入六腑,过丹田,穿九窍,骨肉消疏,其身自解。所以都要躲过。
万老爷垂悯,传与躲避三灾之法,到底不敢忘恩。
此亦无难,只是你比他人不同,故传不得。
我也头圆顶天,足方履地,一般有九窍四肢,五脏六腑,何以比人不同?
你虽然像人,却比人少腮。
师父没成算!我虽少腮,却比人多这个素袋,亦可准折过也。
也罢,你要学那一般?有一般天罡数,该三十六般变化,有一般地煞数,该七十二般变化。
弟子愿多里捞摸,学一个地煞变化罢。
既如此,上前来,传与你口诀。
悟空,事成了未曾?
多蒙师父海恩,弟子功果完备,已能霞举飞升也。
你试飞举我看。
师父,这就是飞举腾云了。
这个算不得腾云,只算得爬云而已。自古道:“神仙朝游北海暮苍梧。”似你这半日,去不上三里,即爬云也还算不得哩!
怎么为“朝游北海暮苍梧”?
凡腾云之辈,早晨起自北海,游过东海、西海、南海、复转苍梧,苍梧者却是北海零陵之语话也。将四海之外,一日都游遍,方算得腾云。
这个却难!却难!
世上无难事,只怕有心人。
师父,“为人须为彻”,索性舍个大慈悲,将此腾云之法,一发传与我罢,决不敢忘恩。
凡诸仙腾云,皆跌足而起,你却不是这般。我才见你去,连扯方才跳上。我今只就你这个势,传你个“筋斗云”罢。
这朵云,捻着诀,念动真言,攥紧了拳,对身一抖,跳将起来,一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路哩!
悟空造化!若会这个法儿,与人家当铺兵,送文书,递报单,不管那里都寻了饭吃!
悟空,你是那世修来的缘法?前日师父拊耳低言,传与你的躲三灾变化之法,可都会么?
不瞒诸兄长说,一则是师父传授,二来也是我昼夜殷勤,那几般儿都会了。
趁此良时,你试演演,让我等看看。
众师兄请出个题目。要我变化甚么?
就变棵松树罢。
郁郁含烟贯四时,凌云直上秀贞姿。 全无一点妖猴像,尽是经霜耐雪枝。
好猴儿!好猴儿!
是何人在此喧哗?
启上尊师,我等在此会讲,更无外姓喧哗。
你等大呼小叫,全不像个修行的体段!修行的人,口开神气散,舌动是非生。如何在此嚷笑?
不敢瞒师父,适才孙悟空演变化耍子。教他变棵松树,果然是棵松树,弟子们俱称扬喝彩,故高声惊冒尊师,望乞恕罪。
你等起去。
悟空,过来!我问你弄甚么精神,变甚么松树?这个工夫,可好在人前卖弄?假如你见别人有,不要求他?别人见你有,必然求你。你若畏祸,却要传他;若不传他,必然加害:你之性命又不可保。
只望师父恕罪!
我也不罪你,但只是你去吧。
师父教我往那里去?
你从那里来,便从那里去就是了。
我自东胜神州傲来国花果山水帘洞来的。
你快回去,全你性命,若在此间,断然不可!
上告尊师,我也离家有二十年矣,虽是回顾旧日儿孙,但念师父厚恩未报,不敢去。
那里甚么恩义?你只是不惹祸不牵带我就罢了!
你这去,定生不良。凭你怎么惹祸行凶,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。你说出半个字来,我就知之,把你这猢狲剥皮锉骨,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,教你万劫不得翻身!
决不敢提起师父一字,只说是我自家会的便罢。
去时凡骨凡胎重,得道身轻体亦轻。 举世无人肯立志,立志修玄玄自明。 当时过海波难进,今日来回甚易行。 别语叮咛还在耳,何期顷刻见东溟。
孩儿们,我来了也!
大王,你好宽心!怎么一去许久?把我们俱闪在这里,望你诚如饥渴!近来被一妖魔在此欺虐,强要占我们水帘洞府,是我等舍死忘生,与他争斗。这些时,被那厮抢了我们家伙,捉了许多子侄,教我们昼夜无眠,看守家业。幸得大王来了!大王若再年载不来,我等连山洞尽属他人矣!
是甚么妖魔,辄敢无状!你且细细说来,待我寻他报仇。
告上大王,那厮自称混世魔王,住居在直北下。
此间到他那里,有多少路程?
他来时云,去时雾,或风或雨,或雷或电,我等不知有多少路。
既如此,你们休怕,且自顽耍,等我寻他去来!
笔峰挺立,曲涧深沉。笔峰挺立透空霄,曲涧深沉通地户。两崖花木争奇,几处松篁斗翠。左边龙,熟熟驯驯;右边虎,平平伏伏。每见铁牛耕,常有金钱种。幽禽斯朔声,丹凤朝阳立。石磷磷,波净净,古怪跷蹊真恶狞。世上名山无数多,花开花谢繁还众。争如此景永长存,八节四时浑不动。诚为三界坎源山,滋养五行水脏洞!
休走!借你口中言,传我心内事。我乃正南方花果山水帘洞洞主。你家甚么混世鸟魔,屡次欺我儿孙,我特寻来,要与他见个上下!
大王!祸事了!
有甚祸事?
洞外有猴头称为花果山水帘洞洞主。他说你屡次欺他儿孙,特来寻你,见个上下哩。
我常闻得那些猴精说他有个大王,出家修行去,想是今番来了。你们见他怎生打扮,有甚器械?
他也没甚么器械,光着个头,穿一领红色衣,勒一条黄绦,足下踏一对乌靴,不僧不俗,又不像道士神仙,赤手空拳,在门外叫哩。
取我批挂兵器来!
那个是水帘洞洞主?
这泼魔这般眼大,看不见老孙!
你身不满四尺,年不过三旬,手内又无兵器,怎么大胆猖狂,要寻我见甚么上下?
你这泼魔,原来没眼!你量我小,要大却也不难。你量我无兵器,我两只手勾着天边月哩!你不要怕,只吃老孙一拳!
你这般矬矮,我这般高长,你要使拳,我要使刀,使刀就杀了你,也吃人笑,待我放下刀,与你使路拳看。
说得是。好汉子!走来!
汝等何为到此?
我等因大王修仙去后,这两年被他争吵,把我们都摄将来,那不是我们洞中的家伙?石盆、石碗都被这厮拿来也。
既是我们的家伙,你们都搬出外去。
汝等跟我回去。
大王,我们来时,只听得耳边风声,虚飘飘到于此地,更不识路径,今怎得回乡?
这是他弄的个术法儿,有何难也!我如今一窍通,百窍通,我也会弄。你们都合了眼,休怕!
孩儿们,睁眼。
大王去到那方,不意学得这般手段!
我当年别汝等,随波逐流,飘过东洋大海,径至南赡部洲,学成人像,着此衣,穿此履,摆摆摇摇,云游八九年馀,更不曾有道;又渡西洋大海,到西牛贺洲地界,访问多时,幸遇一老祖,传了我与天同寿的真功果,不死长生的大法门。
万劫难逢也!
小的们,又喜我这一门皆有姓氏。
大王何姓?
我今姓孙,法名悟空。
大王是老孙,我们都是二孙、三孙、细孙、小孙、一家孙、一国孙、一窝孙矣!